臭氧味呛得人肺管生疼。
李长生还嵌在自己砸出的那条十几丈深的血槽里没起身，头顶那股削骨的压迫感就已经到了。几根几乎透明的高维雷线，像蛛丝一样从半空垂落，悄无声息地贴上了天路边缘的废墟。
左侧那半截铭刻着防御阵纹的石碑，连光都没闪一下，上半截便无声滑落。切面平滑如镜。
这就是夜无道的死寂天罗。
李长生没有试图站起。他很清楚，此刻任何宏观的肌肉收缩，都会提前触发这些因果线的主动绞杀。他强行将涌到喉咙口的黑血咽回肚里，借着界壁合拢时残存的一丝深渊余波，在体表那些大面积剥落的鳞片间，勉强撑起了一层微弱的暗色薄膜。
下一微秒，雷线及体。
没有碰撞巨响，只有热刀切冻油的闷音。
左肩、右肋、大腿外侧。三根高维雷线直接无视了乱码鳞片的物理硬度，切开皮肉，生生卡在骨缝里。
李长生牙床死死咬合，嘴里全是铁锈味。他没有闭眼，右眼中的底层乱码疯狂跳动，死死盯着头顶看不见的网。
高空之上，白玉阵台。
夜无道笔挺地站着，垂眸看着终端光幕上缓慢收缩的暗网，眼底闪过一丝极端的厌烦。
“太慢。”
他薄唇轻启，吐出两个字。
旁边跪伏的几名雷部小吏浑身抖如筛糠。
“夜、夜大人……”最前面捧着香火托盘的小吏，脸上的皮肉因恐惧而抽搐，“外围游魂生机已抽干，若再强行提速，大阵负荷会把我们的命元也……”
“你们的命元，不是天庭的资产么？”
夜无道抬起戴着白手套的右手，五指隔空一握。
小吏的话音戛然而止。他的皮囊瞬间干瘪，连惨叫都没发出来，眨眼间化作一团精纯的极阴命元。
旁边七八名小吏同时步了后尘，尸体化作粉末簌簌落下。
夜无道手腕一抖，将这几团带着活人怨气的命元毫不留情地砸进主控大阵。
“加柴。”
得到生鲜命元注入，下方废墟里的死寂天罗骤然狂暴。隐形雷线收缩切割的频率呈指数级攀升。
阵台另一侧，冷弦音踩着高跟长靴，兴奋地摇晃着手里泛着蓝电的雷鞭。
啪！
鞭子随意甩落，在晏流萤脚边抽出一条焦痕。
晏流萤被极阴锁链死死钉在阵盘中央，充当着活体雷达。她眼上蒙着的白布早被黑血浸透，单薄的身躯在罡风中摇摇欲坠，脊背却挺得很直。
冷弦音像个找到新玩具的施虐者，红唇勾起一抹病态的弧度。
“真没意思。”冷弦音靴底碾过玉石上的焦渣，凑到晏流萤耳边，“下边那个异端，肉正被天罗一寸寸割下来。你替他挡过雷，怎么不叫两声？你哭惨一点，他的情绪只要有波动，雷达就能精确锁定他的死穴了。”
晏流萤死死抿着干裂的嘴唇，一声不吭。
“哑巴了？”冷弦音眼神一冷，雷鞭卷起音爆，狠狠抽在晏流萤旁侧的阵纹上。
雷火顺着阵纹反噬，瞬间烫熟了晏流萤小臂的一层皮肉。
晏流萤的身体战栗了一下，依旧没发声。
但在鞭子落下那一瞬，她布满血丝的识海里，强行开启了同化感知。
她死死咬住那股顺着阵纹传导的极阴指令波动，硬生生咽下喉咙里的黑血，将截获的代码伪装成大阵运转时的微弱物理杂音，顺着主阵脉络，悄无声息地向下投递了出去。
废墟深处。
李长生身上的深渊余波护盾已到极限。卡在骨缝里的三根雷线疯狂向内钻探，大面积的鳞片剥落化灰。
每一次呼吸，都伴随着肌肉纤维被切断的声响。
他无视了这削骨剧痛，强行将窃天体乱码视野催动到最高频。
右眼视界里，世界变成了无数暗红色代码交织的磨盘。
夜无道的绞杀网太过缜密，几乎找不到能让活人穿过的物理空隙。就在他右腿腿骨即将被切断的瞬间，视界边缘，一道极其微小的杂音代码，像沙子卡进了齿轮，短暂扰乱了雷网的锁敌判定。
那是晏流萤送来的坐标掩护。
切在骨头上的雷线，在逻辑底层出现了万分之一秒的停滞。
“断！”
李长生撤去护盾，将仅剩的一点纯净本源当做液压燃料，全数压进右腿。
咔嚓。
早已开裂的腿骨发出爆响，借着这股近乎自残的推力，他整个人像失控的陨石，贴地向侧方翻滚出去。
雷线擦着他的后背斩下。
一大块带血的皮肉被平整削去，森白的脊椎骨暴露在空气中。
李长生没有回头。他在满地碎渣中连滚数丈，顺着乱码视野中那条波段极弱的缝隙，一头撞进了一处由几块巨大星辰残骸倾倒形成的凹槽里。
这里是一处天然的物理死角。
外围的雷火如血雨般疯狂冲刷着废墟，把视线染成一片模糊的猩红，但这处凹槽内却只有令人窒息的阴暗。
李长生靠在残骸石壁上，大口喘息。
每一次胸腔起伏，都牵扯着后背深可见骨的创口。黑血顺着衣角滴落，在地上砸出细小的血洼。
他冷眼看着外面密不透风的雷网。这吃人的天威，底下竟然也留着供耗材逃命的后门。
李长生抬起颤抖的左手，想抹去糊在右眼上的血污，动作却猛地一顿。
他那双常年解析乱码的眼睛，捕捉到了一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呼吸波动。极浅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。
他缓缓转过头，视线穿过凹槽深处的阴影。
三步之外，一个穿着雷部底层司录官服的女人，正缩在石壁最里面。
她双手死死捂着嘴，身体紧贴着石头，抖得像风中残叶。
那是雷部逃兵温织雪。
黑暗中，李长生充血的右眼，与她布满红血丝的双瞳死死对上。
视线交汇的刹那，李长生看得很清楚。这女人竭力表现出楚楚可怜的惊恐，但她眼底最深处，象征雷罚底层拓扑阵图的雷纹正在疯狂逆向运转。
而在阵图之下，还藏着一股极其隐蔽、散发着同化毒素的暗色波动。
李长生没有动，只是用看砧板上死肉的眼神，静静看着她。
